
古色古香的吴昌硕故居无疑是安吉风景中的一个独特。人们踏着方砖,抚摸着格子长窗,怀着虔诚,怀着肃穆,屏息凝神蹑步于这幢幽静而略显阴暗的老屋里,寻寻觅觅,寻觅一代艺魂早年的身影,寻觅那一个半世纪前的往事……
风景独秀
吴昌硕故居座落于鄣吴村上街。一百六十年前,即公元1844年(清道光二十四年)的八月初一日,声声宏亮的婴啼声从这幢老屋里传出,宣告了一位艺术巨人的诞生。这位巨人后来用他那如椽之笔,纵横捭阖,在中国近代艺坛掀起阵阵狂涛,成为中国近代艺术史上的一个高峰。其声名远播国外,其作品成为中华民族文化之瑰宝。
鄣吴村,古称“归仁里”。这是个极儒雅的名字,可见古代的民风一定很是淳朴。所以,吴昌硕曾刻有一印,自称“归仁里民”,由此可见他对家乡的挚爱之情,鄣吴村在明弘治元年前属安吉县管辖,为鱼池乡范围。明弘治元(公元1488年)年后,孝丰从安吉析出,鄣吴村又属孝丰县鱼池乡。
鄣吴村依山傍水,风景秀美。村后的金华山拔地而起,象屏风一般,挡住了北方的寒流;一弯出处自深山老林的清泉在村前折绕而过,向东北流去,注入西苕溪主流。溪南的玉华山与金华山遥遥相对,村东豁然开朗,良田千顷,阡陌纵横,俨然一片平原,愈显得金、玉二峰挺拔、秀伟。清代著名的安吉乡土诗人王显承有“竹枝词”赞道:
行到吴村香雨亭,
柳丝斜拂酒旗青。
玉华金华双峰峙,
流水落花出晚汀。
——亭、柳、峰、水、花等自然风景加上乡村市井上飘拂的酒旗,组成了一幅多么美妙的风景,仿佛是一幅黄公望的山水图!
村东溪边,古树参天,遮云蔽日,绵延十余里,俗称“柳树窠”。鸥鹭盘旋其上,百鸟鸣噪其间,因而鄣吴村古时还有个雅号:“半日村”,喻村子掩映于柳树林中,日照少之故。而性喜吟咏的吴昌硕父亲辛甲公,则更将自己的诗集题名为《半日村诗稿》。

诗礼之家
吴家是村子里的望族,不单单是因为村以族名。远者,吴昌硕的十一世、十二世族祖,在明嘉靖朝,曾先后有父子、兄弟四人相继考上进士,成为朝廷显官,并蒙嘉靖帝亲赐“吴氏父子兄弟四进士”御匾以示表彰。此匾据说一直高悬于吴氏祠堂里,足有一间屋长,直到“大跃进”年代才被大食堂用作切菜的案板,以至被彻底毁坏。到了清朝,吴昌硕的第十七世祖吴洪,第十九世祖吴五风先后考上进士,做到知府以上官职,《吴氏宗谱》称“簪笏蝉联”、“代有闻人”等,并不为过;近者,即从吴昌硕直系的父、祖乃至高、曾辈来看,皆是有成就的读书人,谨简介如下:
吴树垣,十八世祖,(高祖),国学生,例赠文林郎。
吴芳南,十九世祖,(曾祖父),国学生。
吴渊,二十世祖,(祖父),嘉庆三年举人,截取知县,海盐县教谕,著有《天目山房诗稿》。
吴开甲,二十一世祖,(伯父),道光11年举人,署理江西建昌府。
吴辛甲,二十一世祖,(父),咸丰元年举人,截取知县,著有《半日村诗稿》。
一百六十年前,吴昌硕就出生于这样一个有着浓厚人文气息的世代书香门第,与所有的中国传统家庭一样,以读书经世为目标,因而吴昌硕自小就在书香、墨香中浸润,在书香和墨香中长大。

金色童年
如果说吴氏远祖的辉煌业绩对吴昌硕是种强大的影响力的话,那么吴辛甲对吴昌硕的个性和爱好则起了直接的引导作用。吴昌硕父亲吴辛甲是个很有个性的读书人。据光绪版《孝丰县志》和《吴氏宗谱》记载,他虽于30岁时考上了举人,却仅只获得了候补知县(志书上称截取知县)的虚衔,并未蒙受皇恩,实授个一官半职,所以他实际是个不仕举人,一直赋闲在家,郁郁不得志,始终是个失意者。这当然与他所处的时代有关,众所周知,十九世纪中叶鸦片战争炮声未息,太平天国战争烽烟又起;清廷处于内外夹攻、风雨飘摇之中,仕途十分渺茫,候补又遥遥无期。幸好他尚薄有祖产,可赖以生存,他只得在故里半耕半读,以维持生计、一面教育子女。苦则苦矣,倒也怡然自得。吴辛甲不但性喜吟咏,而且还嗜好金石之学。——这对于吴昌硕的一生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吴昌硕后来之所以在印学和文学上有很高的造诣,是与他很小就在父亲的熏陶下接触和学习不无关系。
乡里人传说,吴昌硕受辛甲公影响,自小即酷爱刻印。但因家境清寒,无钱购买刻刀、印石,便将铁钉磨成刻刀,捡来古砖为石;偶得一石便如获至宝,刻了又磨,磨了又刻。经常一人独处楼上一隅,就着窗户的光线刻印,终日不倦。同伴们因而戏称之为“乡阿姐”,意即为不下楼的小姐。吴昌硕晚年忆起此事,还刻过一印:“小名乡阿姐”,可见此说的真实性。由于他用心太专,有一次还不小心将左手无名指刻伤,因乡间缺医少药,故致烂去一截。
吴昌硕六岁时即由辛甲公破蒙,七八岁时便入村南之“溪南静室”读书,十二、三岁时还随父亲下田劳动。闲时或牧牛或嬉戏于村头的“柳树窠”——他开始身体力行底层劳动人民生活的艰辛和耕稼之苦。后来他在西冷印社自撰联的下联中回忆说:“社何敢长?识字仅鼎彝铃镝,一耕夫来自田间。”有不少论者认为这是大师的谦让之辞,不过是封建社会读书人惯常的附庸风雅,以示清高之举罢了。其实,吴昌硕早年即接触农耕生活;而战乱时,随父出逃几年中更是经历了数不清的颠沛流离,和为人佣工的苦辛,“一耕夫”当是他早年生活乃至避难生涯的真实写照!
吴昌硕幼时读书处的“溪南静室”,它地处村南隔溪相望的亭子山下,这所由明代教育家吴松创建的吴氏义塾,奉行“吴氏子弟,不论贫富,皆可入学”的平等教育原则,数百年来培育了以“吴氏四进士”为代表的一大批优秀人才。吴昌硕对此怀有深厚的感情,曾有诗句描写到它:
别墅下溪南,绕屋种松树。
秋空巢鹤归,明月照山路。
下有读书堂,是我旧吟处。
(《缶庐诗》卷一)
一个半世纪的风雨过去了,这座吴氏子弟心目中的圣殿,终于不见踪曩,只留下了一口学童洗笔的方塘和依稀可见的老墙基。然而,每当伫立于溪边,在脚下潺潺的流水声中仿佛还能分辨出当年学童们那稚气的诵书声呢!